清夏

存文。

 一

清和第一次见到夏夷则的时候,是夷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被圣元帝召进宫,他不耐听圣元帝讲那些朝廷利益上的事,跟圣元帝说要在宫内随意逛一逛。圣元帝跟他早年的交情颇深,兼之他又是道家之人,圣元帝也不管后宫内男子不得擅入,挥了挥衣袖只道随他而去。

他便在这金瓦红墙深宫内院里随四处走走,不知不觉便走到偏僻处,清和见那有一院落,便提脚而去。

隆冬季节天寒地冻,大雪已是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场。院内空空荡荡的仅有一株劲瘦的梅树开着花,树下有石桌石椅,桌上椅上有些零零落落的白色花瓣。清和踏进院中直往石椅上一坐,又从袖中掏出酒来,仰头喝了一口,是清香的梅花酒。他咂了几口回味,梅花的淡淡清香在嘴里云绕不去。这酒还是他从圣元帝那里顺来的,皇帝的酒自然是顶好的。他想着离开的时候定要再向那家伙要上几坛,也算没有枉来一趟了。

这院落很是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清和喝酒发出的响动。他惬意的喝着酒,观察着这院落。真当是空落落的,院内除了这梅树石桌石椅,便只有檐下有一口水缸,房子看着也不新,似是许久未曾修缮翻新。大底是个弃落无用的院落吧。

这样想着,清和却听到房内传来阵阵轻微的咳嗽声。

有人?

清和心下微微诧异,他进来时并未感到有人在,这时却传来咳嗽声。他放下酒坛起身往房内走去。越是接近咳嗽声便越大声,清和撩起偏殿的门帘,立马就看见床榻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子,满脸通红,眼睛紧紧闭着,眼珠在眼皮的掩盖下不停滚动着似是及其不安,喉咙里不时发出点微弱的咳嗽声,呼吸浅浅的,似有若无,清和此前并未察觉。

清和疾步上前,将手背置于孩童额头,一片的滚烫。他立马二指并列抵住孩童的眉心,念起了诀。

一阵清辉的光后,孩童渐渐安稳下来,眼珠子滚了几下便不动了,身子放松下来,咳嗽声也停了,只微张着嘴发出浅浅的呼吸声。清和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孩童盖好,才开始细细打量睡着了的孩童。

小孩五官长得精致可爱,闭着的眼上鸦羽般的睫长而直,虽是个孩童鼻子也是略挺,只是两颊烧得通红,唇色更是一片苍白,一副病了许久的样子。

这里怎会有个孩子,还病成这样没有人管?小孩是何身份?清和细细思量着,他许久不曾和圣元帝来往也不曾注意过朝廷之事,今日也是突然被圣元帝召来叙旧罢了,所以一时也不知孩童身份,为何被冷落至此。

耳边一声呻吟,清和低头看去,便见眼皮下眼珠滚动了几下,小孩缓缓张开了眼睛。小孩眼里还带着因病氤氲出的水雾和初醒的迷茫,看着可爱非常。清和勾起唇角柔和了面庞,伸手就要抚上小孩的脸。

……

清和定定的看着小孩,小孩也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清和,眼里满是戒备,像是竖起全身毛的猫。两相对视,大眼对小眼,谁都不说话。

清和轻微皱着眉,他没带过小孩子,这种情况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该对小孩说什么。而小孩也说不出话来。

他嘴里还咬着清和的拇指。

在清和伸手要抚上他脸的时候,小孩手疾眼快“嗷呜”一口咬上了清和的手。

清和就这样和小孩和小孩互看着,直到小孩因为还病着没多少力气,加之咬着清和手指久了牙酸了,不知不觉就松了劲。清和察觉咬着自己的力道松了点,便想要拔出自己的手指来。哪知小孩一察觉到他的动作,仰头“嗷呜”一口就这之前留下的齿痕又一口咬上去。

饿慌了不成?

清和心下叹气,也不打算从小孩口中拯救出自己的手指,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又要抚上小孩。

小孩察觉他的动作,咬着力气又加大了点,眼里除了戒备还带着点儿警告。清和不为所动,依旧缓缓伸出手靠向小孩。小孩见此眼睛向清和另一只手看去,眼睁睁的看着清和修长清瘦的手越靠自己越近,他双手紧紧贴着床榻不敢动上一丝一毫,就怕对方察觉他有什么大动作对他做出什么,嘴里咬着清和的一只手,竟是没办法再阻止这只手靠近自己,不由得急了,眼里迅速的就布满了水汽,满是惊慌和害怕,眼眶也迅速红了,却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害怕和恐慌,更是硬忍着泪。

清和见小孩一副欲哭不哭可怜的样子,不由得轻轻一笑,手探上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恩,烧退了点。”又将手揉上孩子柔软乌黑的发,柔和着声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清和声音清润而温柔,他又满脸温柔。小孩不由的就松了口,愣愣地看着清和温柔的脸,一时间有些恍然。

除了母亲,没有人再这么温柔的看着他,柔柔的对着他说话,声音轻轻地似是大点儿声就会吓到他。

清和举起手看了看被小孩叼在口中许久的拇指,小孩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只看了一下却不禁脸红羞愧起来,连耳根都火烧火烧的。那拇指上除了齿痕,还有他因牙酸分泌出的津液。

清和见他羞愧的样子发出一声笑,小孩听了更是羞愤,急急辩解道:“不是…我…”开口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清和摇头止了他的话语,只是起身去了桌子拿起水来,坐到床边,把小孩半抱起来在自己怀里,举着杯子到他嘴边:“先喝口水。”

后背所触的胸膛温暖有力,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由着清和喂着水。

很快一杯水就见了底,清和低头问小孩:“可还要喝?”

病了许久,正是口干体力不支的时候,一杯水哪里够。小孩却是沉默的摇了摇头。见他摇头清和也就不再问,只是扶着他躺下,又给他盖好了被子,方才对他说:“我去给你弄点药还有粥。你还病着,好好躺着休息,知道吗?”

小孩睁着大大的乌黑黑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缓慢的点了点头。

清和满意了,给他压了压被角说:“那我去给你拿药和粥。”

走出房内,看着院内的一片雪白茫茫,银装素裹。清和松了一口气,在这寒冬里觉得后襟都被汗湿了一层。虽然刚刚看着他表面上对着小孩很是得心应手,其实是提着心的小心翼翼在应对着小孩,就怕吓到他哭出来。

小孩子什么的,可真难应付啊,真是折腾死山人了。

这样想着,清和走出了院子拿药和粥去了。

清和怎么也想不透为何一个小孩会独自住在那偏僻破损的院落,周遭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孩子生病了也没有人理睬一下就那样放人不顾。此事必定涉及皇家秘辛,他无意去牵连进去,只是想着那孩子看着可怜,现在能照顾一下就照顾一下。往后…往后那孩子如何…也是他的命,既是命,就有其道理,就不可违。

清和端着药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进了偏殿,却见本该躺在床上的小孩,此刻正踮着脚仰着脸一手扒着桌子,一手去够着桌上的水,奈何身高气力都不够。清和扫了眼旁边与孩子比矮不了多少的椅子,想着大概是人小加上生着病,爬不上去吧。又一想,心下微恼自己思虑不周,小孩子说不渴难道就不渴了?看小孩一副戒备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分明是有什么渴求也是不敢说的。

这样想着,他上前把手里捧着的放到桌上,又一把抱起小孩,自己坐在木椅上,顺手把小孩往自己的膝上一放。


“要喝水?”

小孩极不习惯这个姿势。除了母亲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他,就连母亲这样抱着他也是好久以前,照看他的宫人从来都是把他往椅子上一放随他自己的。

他先是清和膝上不安的动了动扭了扭,直到清和问了他话,他才安静下来乖乖的坐着不动弹。眼睛看了看桌上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清和,抿了抿唇点点头。

清和无奈的的叹了口气,清和一向是随意惯了的人,无拘无束,想什么说什么,他想对小孩说要什么以后直说不要憋在心里,但是又一想小孩的情况,住在这个院子里身边连个照拂的人都没有,怕是不能随意述出要求的。这么小的孩子却要活的这般小心翼翼,活的这般艰辛,小小的年纪却要揣摩所有人的心思。心生不忍,一手怀抱着小孩一手就倒了一杯水,更刻意的柔和了神情用轻柔的声音对着小孩说:“给,慢慢喝。不急。”

小孩点点头,伸出软软小小的双手抱着杯身一口一口的喝着。

“先喝碗粥,然后我们再喝药。”

清和舀了一勺粥送到小孩嘴边,小孩也就“啊”的张嘴一口含了,大大的乌黑黑的眼睛却马上蒙上层水雾,两腮鼓鼓的,一副想要吐又不敢的样子,只得搁在嘴里,可怜兮兮的看着清和。

清和看他这样一惊,急道:“怎么了这是?”伸手想要掰开小孩的嘴却也是不敢,满是手足无措,急慌慌的转头看向桌上的粥,却见桌上的粥冒着滚滚的热气。

这是烫着了?

小孩忍着泪意将口里热烫烫的粥咽下,又眨了眨眼消了眼里的那层水雾,然后睁着水润润的眼看着清和。

清和见他将热粥咽下,心里又急又涩的。他没带过小孩,第一次照顾小孩就这般乱腾腾的什么也顾虑不到,以前那风轻云淡千军万马在前不动如山的潇洒随意全都不见,

许多年后清和也想,这是克星呢。

现在他只是让小孩张嘴看看有没有受伤,小孩仰着头张着嘴,清和捏着下巴仔细的往嘴里敲,见没有起什么泡才安下心来。

“烫着何必咽下去,吐出来就是。也是我急了才烫着你。”

小孩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小小的头一直仰着看清和,也不说话。

看着小孩这般沉默软软的样子,清和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又舀了一勺粥,等着稍微凉了才喂给孩子。小孩一口一口吃着清和喂给他的粥,脸上渐渐泛起笑意,却又努力克制着不想让人瞧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便精神很多。

清和舒了一口气,又舀了一勺粥。

喝药的时候,清和本来还在苦恼药苦,怕是难喂。却没想到小孩仅是皱了皱眉眉头然后自己捧着碗咕噜咕噜的就灌了下去,没一会儿药碗就见了底。如此清和哪有不知的,小孩这是喝惯了药的样子了。

是个药罐子,却又没有被精心照顾着就这样放在这院子里,能活过几岁?清和低头看着小孩沉重的想到,思绪一重,面上就显了出来,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

小孩敏感,看着清和的神色,更是安静的坐在清和怀里,却满身僵硬。清和揉了揉额头,平日里懒散随意惯了,今天这一天想着小孩如何如何,竟是觉得颇为累人。低头一看,见小孩规规矩矩坐在自己腿上动都不敢动,心头就涌上千般滋味,又酸又涩,怎么就遇上这小孩心境就不平静了。他紧了紧抱着小孩的手臂,觉得稳当了便一把抱起他,嘴里说道:“生了病不能一直呆在屋里,出去透透风,病也好得快。加件衣服,带你出去看雪好不好?”

小孩短短的双臂搂上清和的脖子,点点头,“好,出去看雪。”他知道下雪了,可是因为病者一直没机会出去看那白白的雪,他最是喜欢雪了。下雪了,他的树就开出了漂亮香香的花了,他也可以堆雪人跟雪人玩了,院子里也会变得好漂亮,跟以前破旧的样子完全不同。这时候他最开心了。

清和翻出小孩的冬衣给他套上,又抱起他向外走去。外面还是颇冷,清和便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小孩就乖乖的安静的呆在清和的怀里,全身上下只露出颗头来。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院子,忽而提高了点音量叫道:“雪存开花了!”

清和看向那开着花的梅树,问道:“它叫雪存?”

“恩,”小孩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梅树,“我给他取得,每次下雪了,它就开花啦,我也可以跟雪人玩了。我希望它能帮我把雪留久点,就久点,不需要太久。”

耳边听着小孩的解释,清和静静的看着那院中的独梅一会儿,然后低头问小孩:“它叫雪存,那你叫什么?”

小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中却想起大哥二哥以前推搡捏打着他时说着“你才不叫李焱,你不姓李,你才不姓李,”然后便闭上嘴沉默了,只是面上显出伤心来。

清和看他难过的样子,也不催问他,也不说你没有名字这之类的话,只是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可好?”

闻此,小孩便开心的望向清和点点头。

“夏夷则,就叫夏夷则。”

“夏夷则?”

“对,就叫夏夷则。”

小孩兀自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句“夏夷则”,然后问清和:“什么意思?”

清和摸了摸他的头:“夏,面向南方,以南为生,以南为阳,夷则,十二律之一,配七月。”

小孩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抿着唇干巴巴的带着羞愧之色的说:“不懂。”

“呵,”清和一笑,只道:“怕冷吗?”

小孩点点头,他身体不好,最是受不得寒,大热天里的也要穿的厚厚的,软软的道:“怕。”

“那就对了,那夏啊,是夏天啊,又是南方,南方的夏天,夷则又是七月,这是最不冷的时候啦。”

小孩点点头,然后扬起笑来,“那我就叫夷则,夏夷则。”

清和听着小孩稚嫩的嗓音,说着他就叫夏夷则,心里就即软又暖的,好像触动了什么一样,内心一直鼓动着不停息。


评论 ( 3 )
热度 ( 22 )

© 老衲正孤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