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苏夏)



路  BY:老衲正孤吟

 感谢苏夏萌萌哒的插图(づ ̄3 ̄)づ╭❤~

 

太华山上横峰侧岭,山峦苍劲峻崎,气势恢宏。苍山负雪,漫天的白铺盖下来,山上湛湛碧涟漪的贞松劲柏的针叶上积压着层薄雪,远远望去满眼银装素裹。

 

太华观坐落于太华山上,于峭壁悬崖苍山白雪上拔地而起,宛若凌空而建,气势宏伟观里多植翠绿青松,唯独一处院落,在院子里种下了梅树,迎雪吐艳,自成特色。

 

院内房屋的窗户并未合起,紧接着窗前的位置置有红色方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全,右上角放有几本书册,书册上放有一物,白色玉石貌,其上有渗血之纹。院外的天地广阔,晴空浮云,有白鹤从青天白云下展翅而过,悠然而洒脱。屋内红案上的玉石却是泛起点点莹白色光点,在空中流动划出清辉的弧线,又渐渐积聚慢慢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红色束腰带,脑后留有长而黑的辫子,辫尾缀有白羽。只见他将自己的双手伸到眼前,缓缓握紧,松开,又再度握紧,十指瘦削而有力。如此反复几次后抬起头,样貌实在是出色,剑眉星目,容貌俊秀却有一股坚毅,眉间一点朱砂痣生出些许惊艳之感,周身弥漫狠戾和隐隐的血气,只是现今他满眼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之色。

 

百里屠苏在解封后化为荒魂,被风晴雪以玉横吸纳得以留存。他魂魄被束缚在玉横这方寸之地里,虽不得动弹,却也对周遭事物皆有感应。之后经历一些事情,玉横不知为何似是掉落到了别的时空,连带着他也到了别的时空,但这却不是现在令他震惊和难以置信之事。他魂魄被束缚在玉横之内的期间,玉横似是被盈满了,不再吸纳其他魂魄,却是慢慢的吸收着天地灵气,灵气又被他的魂魄所吸收。玉横最初是掉落在林间小道,此处灵气似是较多,玉横日日吸收灵气,百里屠苏的魂魄也渐渐感觉更为舒服。之后玉横被人捡起,又转送他人,带到了这里并把他放在了方桌上。此处天气灵力和清气更为充沛,玉横日日汲取灵气又被他的魂魄吸收,时过不久,今日他竟能凝出实体从玉横之中出来而不灭。

 

夏夷则从清和处离开后回到自己的院落,他走至门前抬手欲推门而入,却惊觉屋内有他人的气息。他捏诀唤出霄河,又再度捏诀施咒瞬移,脚下生出法阵,下一刻已出现在房内,手中霄河直指出现在自己房内的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房内?”

 

百里屠苏因着正处于震惊中,未察觉有人逼近,到发现时已是被人拿剑直指着自己质问。对于对方的问题,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回道:“你将我带回的。”

 

夏夷则蹙眉,白玉般的脸上浮现一股薄怒:“休要胡言!”

 

百里屠苏见他不信,也不多言,只是转身将玉横拿起,将手心里的玉横摊开在夏夷则面前。

 

虽然百里屠苏没有说话,但是这个动作却也解释的分明。夏夷则将视线上移转到百里屠苏面上,见他神色淡然,双目直视着他不躲不惧,心下信了几分,却仍有几分犹疑,只道:“阁下是这玉佩所化?阁下…如何使在下信服?”

 

百里屠苏见他误会自己是玉佩化身,却也不多解释。他反手将玉佩扣在身后的方桌上,然后夏夷则便眼睁睁的看着他浑身上下冒起莹白色光点没入玉佩之中,一会儿玉佩又冒起许多光点然后汇聚在一起慢慢凝成人形,赫然就是百里屠苏。

 

夏夷则只当他是这玉石化灵,他自小所见清和所藏珍宝也颇有些通灵化形之物,便不再见怪了。他将剑收回,抱手歉意道:“方才在门外察觉屋内有人,唯恐是贼人,方才那般对待阁下,并非有意冒犯…若是阁下心有不满,在下自当尽力补偿。”他虽道着歉,但态度不卑不亢,神色淡然,语气清冷,自有一番傲然风骨。

 

百里屠苏道:“并无不满。此处是你房间,我突然现身,你如此反应理所当然。”

 

二人皆非多话之人,一时竟是寂静无声,略显尴尬。窗外是漫天铺地的白雪和独占一角的红梅,两人立在窗前,默然无语,只相互对视。皆是丰神俊秀的人物,一人似是未出鞘的剑般冷厉,剑未出鞘,已露锋芒,一人宛若太华山上的皑皑白雪,莹洁清丽,冰魂雪魄,此情此景倒比窗外景色还要美上几分。

 

须臾,夏夷则先开了口:“在下夏夷则,阁下方便告知姓名?”

 

“百里屠苏。”

 

“可是取自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意?”

 

“正是。”百里屠苏心里闪现着方才夏夷则所执之剑,问道,“方才的剑,可是天墉所铸?”

 

夏夷则随手唤出霄河,剑外形简单,却蕴含一股清灵之气,是极为精湛的铸剑技艺所铸,他将剑放到百里屠苏跟前:“确为天墉城紫胤真人所铸。”

 

 

百里屠苏猝然听到紫胤的名字,心生许多复杂情绪,崇敬、孺慕、惊喜等混杂在一起当真百味杂陈,却也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来到了比原本世界时间要更早的时空。

 

他一字一句地、缓缓地,以自己都没发觉的放轻了的声音问道:“紫胤真人,可是天墉城执剑长老,天下御剑第一人的紫胤真人?”

 

夏夷则心思缜密,贯微洞密,自然发觉百里屠苏语气的变化,他道:“阁下认识紫胤前辈?”

 

百里屠苏沉默并不作答,心中犹疑是否该把自己的身世经历告知对方。

 

夏夷则见他面带犹疑,道:“阁下若有难言之隐,不必相告。”

 

百里屠苏直视夏夷则,神色一如既往的肃然冷峻:“我之事,不便告知。”

 

夏夷则随即转了话题:“阁下如今有何打算?”

 

大抵因着夏夷则认识紫胤的缘故,百里屠苏对其并不像对其他人那般冷硬疏远,答道:“并无打算。”

 

 

 

风从窗外拂进来,吹得桌上的一叠纸哗啦啦的翻飞,在空中划过轻巧的弧度,夏夷则急忙上前一步用镇纸压住。风拂乱了夏夷则墨色的发,露出一小节比山上白雪更白一分的脖颈,他探出身子,伸手将两旁的窗户合上,傍晚落日照射进屋内的余晖便一点一点消失,紧接着屋内也一寸一寸地变暗。

 

纸糊的窗虽不能完全挡住光,房内却也明显暗了,夏夷则转身时便只看到百里屠苏沉默的立在那,整个人笼罩在暗处,与黑暗浑然一体。

 

夏夷则望着他思索良久,而后语气清淡道:“此乃太华观,中原修仙门派之一,素与天墉多有往来。观中南薰师叔祖,家师诀微长老与天墉紫胤前辈多有相交。”

 

闻此,百里屠苏定定的看向夏夷则,双眸颇为紧迫逼人。夏夷则却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再过几日,紫胤前辈便会来访……”夏夷则顿了顿,见对方神色虽无太大变化,瞳孔却微缩,方才斟酌着道,“你可要与紫胤前辈见上一面?”

 

百里屠苏眉微蹙,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夏夷则略微无奈,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人,只能道:“既无打算,你可先在观中住下,再做打算。只是观内复杂,若无人引导不要乱走。我去为你准备房间。”

 

夏夷则说着就打算出门替百里屠苏准备房间,却被百里屠苏拦下。

 

“我呆在玉横之内。”

 

夏夷则看了看桌上的玉佩,点了点头。

 

是夜,明月皎洁,夏夷则坐在院中石凳上,月光铺洒了他一身,白皙的脸颊被罩上一层柔光,清冷淡泊的眉眼显得柔和下来。石桌上摆放的棋盘亦被洒下一片清辉,其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白子渐成包围之势,黑子势弱。

 

百里屠苏从玉横里出来,走到庭院时便看到夏夷则右手执黑,目光注视着棋盘陷入深思,百里屠苏便沉默了下来立在一旁,不作打扰。夏夷则随手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上的一点,转头对着百里屠苏道:“深夜出来,可是有事?”

 

“无事,出来走走。”

 

“那便坐下吧。”

 

百里屠苏坐到夏夷则对面,看了下桌面上的棋盘,夏夷则便问道:“可要手谈一局?”

 

“我不会下棋。”

 

夏夷则少年意气风发时遇到的都是性格开朗活泼的人物,便是教养他的师尊也是个人前严肃自持,人后风趣潇洒的,而他自己是个不多言辞的性子,对着陌生人更是礼数周全却是冷淡疏离。如今遇到百里屠苏这般沉默寡言更甚自己的,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两人默默枯坐了半会儿。直至月亮西移,阴影一点一点覆盖住棋盘,更深露重,太华山上的夜晚更是寒凉,夏夷则打了个寒颤,方才对百里屠苏道:“回屋吧。”

 

百里屠苏点头,夏夷则便收拾了棋盘,然后二人一起回了屋。

 

百里屠苏才走进屋内,就感觉整间屋子暖烘烘的似乎烧着炭,可是屋内并没有燃烧着火炭。

 

“没有烧炭,为何这般暖和?”

 

夏夷则陆陆续续脱了衣服挂到木架子上,最后只着了白色单衣,他转头,唇边没有笑容可百里屠苏分明感觉他眼里盛满了笑意,眉眼间染上了柔和的情意,原本冷淡的神情便生动了起来。

 

“在下自幼体质弱于常人,尤为怕冷。师尊怕我冻着,便在我屋内做了地龙。”

 

“你师尊,对你极好。”

 

百里屠苏说这话时,神色里隐隐带着对往昔的怀念,夏夷则猜想他定是想起了某位故人,百里屠苏究竟是何人,与紫胤真人又有何关系?或许师尊能知晓些许,只是师尊如今尚未回山,他便是想问也无从问起。

 

“师尊,自是待我极好。”这次百里屠苏可以清楚的看到夏夷则的嘴角微勾,满眼的孺慕崇敬,“睡吧,很晚了。”

 

又几日,夏夷则告诉百里屠苏自己要下山处理事务,百里屠苏若无打算自可继续呆着,百里屠苏却说自己要与他同去。

 

 

 

 

最近有村民来说,所住的深山老林里,经常有野兽巨大的啸声传出,那啸声如雷声般骇人,每每传来,小儿啼哭不止,便是大人也是瑟瑟发抖。而自从第一次传出啸声之后,林中便多了许多精怪,村里的人再也不敢进那山林中,可靠山吃山,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便求到了太华观来。

 

如今他二人走在一片森林中,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脚下踩着软软的堆积的脆叶,发出破碎的声音,偶尔有小只的虫从脚下枯叶里钻出来,然后四处爬躲,空气中满是湿冷腐朽的味道。林中多精怪,二人一路行来遇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精怪阻路,每当此时,百里屠苏只对着那妖说一声让开,否则定当斩于剑下。夏夷则其妖怪并无害人之心,只是调皮戏耍二人,便只是教训一番劝诫日后勿要如此,如若不然自己定当不饶。

 

更有那妖妖娆娆的花妖出现说二人长得极俊,很是合她心意,要把二人都捆了回去当夫君,享受齐人之福。百里屠苏俊脸发黑,动作轻盈,几个瞬移出现在花妖面前,一招玄真剑击向那妖怪。那花妖被剑气所伤赶忙反击,也不知是施了什么法,满天的下起了花瓣,密密层层呈不休不止之势,隐住了那花妖的身形。而花瓣落下犹如疾风骤雨,竟会划伤人,留下深深的伤痕,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而花妖的声音更是飘飘忽忽,突高突低,忽远忽近散落在空中。

 

“道之所行,邪消秽散。”夏夷则脚下呈现出巨大的旋转着的法阵,流转着蓝色光芒。

 

紧接着夏夷则又是一招孟章天舞,蓝色法阵出现在身后又消失,而剑形成风暴将那漫天飞舞花瓣散了去,又听到传来的一声惊叫。百里屠苏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就见那花妖受了重伤,曼妙玲珑的肢体轻微颤抖,盯着夏夷则的眼里满是杀意,咬牙切齿恨声道:“你毁了我一半修为,我定要杀了你!”

 

然后嘶叫一声,那娇小玲珑的身体突然暴涨,持续变大,生出许多枝条藤蔓覆盖住了身体,纠成了一团,周围隐隐散发着黑气。

 

百里屠苏冷哼一声,杀气顿时暴涨,动作利落的一抹剑,周身便现出许多凛冽红剑,剑气灼热,形成了火海之势,燎原般攻向空中已经看不出面目的花妖。而那被藤蔓枝条纠结交错形成的球体瞬间爆开,黑绿色的藤蔓和枝条还有那花妖的躯体散落在四周的地上,上面还覆盖着层黑气。却是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百里屠苏干脆利落的解决了。

 

夏夷则仔细的观察了地上四处散落的残躯,惊讶的发现地上竟还有似是人血肉的部分。他摇了摇头说道:“这妖怪竟食人以增自己修为,幸亏如今被百里兄所杀,否则今后不知还要残害多少百姓。”

 

百里屠苏沉默了一瞬后,道:“走。”

 

二人便继续往林中深处赶去,林深处极少人来,树木更密,层层叠叠幽绿的树叶完全遮蔽了日光,视线极为昏暗。脚下落叶柔软湿润,一脚下去有黑水溢出,空气湿润腐朽而压抑。百里屠苏长剑在手,率先走在前头,夏夷则步步紧跟在后,手中的剑也握得更加的紧。越往里走,二人越发感觉深林中的不同寻常。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二人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林中并无生物存活的痕迹和声响,连一丝风也没有,宛若一片死林。

 

徒步走了半个时辰,百里屠苏和夏夷则竟然穿过了树林,二人站在林边际,眼前赫然是一片山谷。山谷正中有个巨大的太极为主的法阵,法阵正中立有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有复杂符咒。以碑为中心的四角又各立有高大的石柱,石柱上贴有黄底红字的符。

 

百里屠苏凝眉,兀然想到当日的铁柱观。自己一时莽撞闯入铁柱观禁地,而晴雪携带阴火[L1] ,使狼妖得以解禁。后来更是连累师兄下水除妖,受了重伤。最后自己凭着催动全身煞气与狼妖血战方才得胜。

 

“今日一搏,生死未知,若你我均丢了性命,要师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昆仑山,尚能侍奉左右。”

 

“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执掌门派,于心目中,早已定下执剑长老之人选。此人……即将远行,那个位子便会永远空着,直到有一天……他从远方回来。”

 

师兄昔日言语犹在耳侧,只是如今这个时空,尚未有师兄的存在,那个约定也终究成空。命运果真不可捉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天下之大,非凡人思想所及,由生到死,不过如天地蜉蝣,穷极目力又能知晓几分?

 

“此处该是封印着什么。”百里屠苏望着谷中石碑道,上面有精妙法力流转,只是他专于剑技,于道法一途并不精通。

 

夏夷则敛眉沉思,目光在整个法阵石碑石柱上游移,而后皱眉担忧道:“封印怕是快松了。”

 

“松了?”

 

百里屠苏话音刚落,山谷中便响起一声似是野兽的长啸,啸声宛若阵雷,不断在谷中回响,震耳欲聋。

 

百里屠道:“我于道法一途并不精通,这个阵法仅看得出一点玄妙。”

 

“此阵极为复杂,叠加了多种法阵,此前该是施有巨大灵力,”夏夷则双眉紧蹙,面色严峻,“时隔太久,灵力渐渐消弱,法阵也随之减弱。封印之物察觉意图逃出,如今就是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未必能重新封印。”

 

百里屠苏双手抱胸,右边手指点了几下臂膀,然后放下手臂说:“就是说有可能。”

 

夏夷则一愣,然后点点头:“只凭你我二人之力,虽说太过勉强,但未尝没有可能。”

 

百里屠苏抽出焚寂,面色坚毅,斩钉截铁道:“既有可能,自当一试!”

 

夏夷则看向百里屠苏的眼神里是由衷的赞赏和钦佩,他缓声道:“阁下担当,在下佩服。如今遇见此事,自是不会放手不顾。”

 

夏夷则手腕一翻转,手掌上出现一只木制的鸟,木鸟做的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百里屠苏见夏夷则对着那鸟言语了几句后,然后木鸟自己飞了起来,扑扇着翅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夏夷则转头对百里屠苏道:“在下通过偃甲鸟告知师尊此事,师尊若能及时赶到,封印之事便十之八九可成。”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道:“我们先开始。”

 

被阵法所封印镇压在石碑底下的妖怪又开始肆意嚎叫,啸声震荡鼓膜还未消退,空谷回音又传来。百里屠苏和夏夷则二人几个灵巧的翻身跃步分别落至阵法两侧,速速捏诀施法,在各自的脚下出现清辉流转的阵法,阵法一层层扩大,向着正中石碑而去。被镇压的妖怪似是有所感应,长啸一声后,以石碑为中心原先的阵法开始出现一层层连波似的激荡,越来越猛,地也宛若受到震动般猛烈摇晃了几下。

 

夏夷则眼里满是凝重,想着万万不能让此妖冲破封印得以逃离,为害苍生。他与百里屠苏对看一眼,对方眼里都是毫不犹豫的坚定。夏夷则对百里屠苏微微颔首,下一刻二人像是约定般的,脚下所施阵法刹那间俱是迸发出耀眼光芒,空谷间被映得满天清辉,阵法更是急剧扩大,流转更是迅速。

 

随着二人所施阵法的猝然加强,地底下的反抗更加强烈,宛若妖怪用自己巨大的身体撞击着,嚎叫更是丝毫不停歇,长久下去,定然是二人灵力耗尽,妖物逃脱的结局。全身血液像是受到震击而逆流般,筋脉似是寸寸断裂,痛苦难耐,胸口更是受到一阵阵的震荡,一次比一次强,一次比一次响,百里屠苏急促的喘了几口气,看向对面的夏夷则。夏夷则双眉紧蹙,紧咬牙关,平滑的额头上挂满了细汗,百里屠苏甚至可以看清他精致鼻翼上的汗渍,但他双眼却是灼灼逼人,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法阵。百里屠苏深喘一口气,无视了全身所受到的疼痛,将全身灵气注入法阵,又催动身上的煞气,双眼泛着冷厉的红。他如今能凝成实体全赖往日吸收的丰盈灵力,现今他将全身灵力贯入法阵,又强行催动身上煞气,维持实体的灵力却是不够。这铤而走险破釜沉舟般的做法,不足片刻百里屠苏便感觉无力再维持自身实体。

 

夏夷则渐感不支,封印却未完,那妖依旧猛力反抗意图一举冲破封印,他狠狠一咬唇,孤注一掷的冲破自身封印,一阵刺眼光芒过后,光华笼罩下的夏夷则一头蓝发,脸部有艳色妖纹,耳后有蓝色鱼鳍长出,双眼碧色莹莹,小臂上也有蓝色鱼鳍,确是半妖。他面上有痛苦压抑之色,似是极为难熬。

 

百里屠苏望他一眼,虽有诧异,并无厌恶。只是全神贯注的继续施法封印。二人不顾自身拼尽全力使得封印渐强,妖物挣扎之力渐趋衰弱,却在下一刻垂死挣扎不甘不愿般的奋力一击。百里屠苏和夏夷则先前见那妖物挣扎衰弱,并未设防,陡然间被那妖物的反击震得皆是心口阵痛,喉间溢出血腥味。

 

妖物正是等待这个时机,挣扎的比此前都更为剧烈,眼看着就要破封而出。危急时刻,漫天清辉骤然倾泻而下,流光溢彩,亮如白昼,直往封印中心而去,封印即刻被重封。而一人身穿蓝色道袍,背对着百里屠苏和夏夷则站着,头顶与脚下皆有青色法阵流转,手中拂尘随风飘荡,端的是仙风道骨。

 

 

下一刻,百里屠苏便见夏夷则跪地叩拜,唤道:“弟子见过师尊。”

 

清和转过身来,额间一抹红印宛若凛冬红梅,底下一双桃花眼带出无限风流,他对着跪着的夏夷则道:“你又擅破封印。”

 

夏夷则仰头,一双碧目莹莹润润:“弟子知错,但这次实属无奈之举,弟子…”话未说完,清和打断他道:“为师知道,并不怪罪于你,只是心疼你强行冲破封印所受之苦痛。起来吧。”

 

然后又转头对着百里屠苏,问道:“这位是?”

百里屠苏此时似是从血中而出,一身毁天灭地的煞气骇人。

 

百里屠苏收剑抱拳:“百里屠苏,见过道长。”他双眼的红一点点褪去,周身煞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清和细细打量了百里屠苏几眼,心下几分了然:“此番多亏你与小徒方才阻止那妖物逃脱。山人观你二人灵力耗损巨大,兼之有伤在身,随山人回太华观上疗养如何?”

 

百里屠苏点点头,道:“多谢。”他面色苍白沉静,内心却是复杂难言,百里屠苏尚且记得夏夷则说过清和真人与师尊乃是多年至交。

 

夏夷则望他一眼,心知他一定是想到了紫胤,抿了抿嘴劝慰道:“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再过几日紫胤前辈就会来访,是否见面再作打算。”

 

百里屠苏看向他,点点头。

 

“小友认识紫胤?”清和问。

 

百里屠苏犹豫片刻,道:“旧人。”

 

三人到了太华山,清和问百里屠苏伤势如何,百里屠苏只道太华山上灵气丰沛,他是依靠灵力所化,只需要吸收几日灵气当可无碍。

 

“那小友自行寻个方便,山人带小徒下去疗伤。”

 

当年夏夷则在还是李焱的时候病危,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还是清和真人闻讯赶来,将李焱带回太华山,七日后李焱康复回朝。三年后,李焱退位,至今也不知是多少年了。

 

清和看着夏夷则半妖的模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当年为你易骨,为师将你的半身妖骨留了下来。而后遇你病危,为师又瞒着众人将那半身妖骨重新放入你体内方才保你性命。而今…”

 

夏夷则跪了下来,敛眉道:“弟子知道。天下之主断不可为半妖所坐,否则一旦暴露,天下大乱。这些,师尊在当年易骨之时都曾告诉弟子。是以,弟子用了三年时间来安排,择选新君,退位归隐。”

 

清和又问道:“夷则,你可曾怨过为师?瞒你十七年半妖之身,在你好不容易为皇,又将那妖骨易回你身上,让你做不成那天下至尊的九五之位。”

 

夏夷则抬头,双眼微微瞪大,更显得那双被水浸过的碧眸无辜:“师尊何出此言?师尊所做,皆是为了弟子好,弟子如何不知。师尊几番为弟子易骨封印,皆对自身修为和身体大有损害。弟子若是连师尊这点苦心也不能理解,枉为师尊弟子。何况弟子当时所愿所想,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世无战火兵戈、百姓安康乐业、新君贤明、仁政爱国,皆已实现。师尊躬身养育弟子十几年,弟子唯愿侍奉师尊左右。”

 

清和看着夏夷则,笑叹:“傻徒儿。也好,你便随为师遍观红尘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我已唤来葛山君,为师替你重新封印之时在旁协助。”

 

“师尊旧伤虽好,但封印之时,还望师尊多加小心。”

 

清和点点头道:“为师晓得。”

 

清和又道:“夷则,百里屠苏是何人?”

 

夏夷则将百里屠苏来历一一道明。

 

“……百里兄乃玉石所化,与紫胤前辈似是有甚关系。”

 

“夷则。”清和突然一改往常平和随性的语气,严肃道,“你那朋友,并非玉石所化。”

 

夏夷则双眼微瞠,道:“不是玉石所化?”而又敛眉深思,“是了,当时我虽断言他乃玉石所化,百里兄虽没否认,却也没认可。”

 

清和摇头说道:“如若只是如此,为师也不必如此在意。只是此前见他,一身血煞甚是骇人,看他似是能掌控一身煞气,但如若哪天反被煞气所掌控,神智全无,酿成祸害,为时晚矣。”

 

“弟子与他几日相交,虽不敢说了解透彻,却也略知一二。百里兄虽冷漠寡言,但心性坚定,较之常人更坚忍不拔,至情至义。弟子相信若真有那一日,百里兄宁身毁也断不会做出危害天下苍生之举。”

 

“你素来看人精准,能得夷则此番赞言,又似是与紫胤相交,想他也是个好的。但那身浓郁煞气,毕竟还是危险,你与他来往须多加小心。”

 

百里屠苏再看到夏夷则的时候,已是七日后。夏夷则已不是半妖模样,一身厚厚的灰白紧身棉袄将那腰箍得纤细,坎肩兜帽都缀有黑色绒毛,衬着脖间皮肤如新雪般白,他步履沉稳的走进院子,抬眼看向百里屠苏,面色略带病后的苍白,他问道:“多日不见,百里兄安好?”

 

百里屠苏点点头,然后反问夏夷则:“你如何了?”

 

夏夷则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多谢百里兄关心,在下并无大碍。此前多谢百里兄相助,方能在那妖物逃脱之前重新封印。”

 

“不必,断怪除妖亦是我之责。”

 

夏夷则闻言,乌漆漆的双眸看向他,神色依旧如常的冷淡,但他话里带着试探:“闻百里兄此言,百里兄此前亦是修道之人?”

 

百里屠苏闻言变色,一张俊脸满是冷肃,双眉死死皱起,他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对夏夷则道:“我不是玉石所化。”

 

夏夷则回答道:“我已从师尊那得知。”

 

之前百里屠苏和夏夷则二人合力封印妖物,最后的危急时刻是清和从天而降,顷刻间封印重塑,清和道法之精深从中便可窥探一二,百里屠苏自知瞒不过清和。

 

 

太华山上刚下过一场雪,气温本就低的太华山在雪后更为寒冷。夏夷则素来畏寒,在院中坐了不久,寒气就上身,一点一点侵入骨子,他伤势又初好,渐渐地就受不了了。

 

他眨了眨眼,对百里屠苏道:“院中寒冷,到房内再详谈如何?”

 

二人转移到里屋,夏夷则用从梅上扫下的新雪泡了茶,清香四溢,他倒了一杯递给百里屠苏。百里屠苏将茶杯拿近,杯中翠色茶水荡漾,嗅了嗅,浅香清新宜人,低头喝了一口,不觉心旷神怡。夏夷则见他神色没有方才那般冷肃,双眼溢出点笑意又极快隐去。

 

百里屠苏低头盯着茶杯中那点微微荡漾的绿,神色不明,许久之后抬头对着夏夷则说:“你与我一故人极为相似。”

 

夏夷则本以为他所说的与自己相似的旧人是紫胤,多年前南熏也曾说过夏夷则与紫胤有相似之处。

百里屠苏转头看着夏夷则,视线停留在夏夷则清朗的眉目上,接着道:“你与我师兄长得极为相似。”

 

夏夷则不知百里屠苏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也知道百里屠苏此时定是要告诉他一些事,所以只沉默着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与师兄的师尊,正是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

 

夏夷则皱眉,下意识辩驳道:“在下从未听闻紫胤前辈收过徒弟。”

 

百里屠苏又继续道:“如今…没有,但再过百年…就有了。我虽已自逐师门,却也曾是师尊唯二弟子之一。”

 

夏夷则被百里屠苏话里透露的消息所惊,面上却不显,只问道:“如果百里兄所言皆是事实,那百里兄…..该是后世之人。”

 

百里屠苏点点头,冷厉的容貌此时在夏夷则看来,却是模糊不清宛若笼罩着山间清晨的薄雾。

 

几日相处,百里屠苏心里对夏夷则自有评判,他神色坚定,对着夏夷则道:“我的事,说来话长。”

 

夏夷则闻言,缓缓笑了。他一笑,便一扫面容的冷淡疏离,若风雪间绽放的梅花,清新脱俗,却带着无限风情。

他一双眉目含情,略带笑意:“百里兄可愿与在下秉烛夜谈?”

 

半夜,院内四下寂静,屋内有灯火如豆,烛火跳动投影在纸糊的窗上,影影绰绰。屋内二人静坐着没有交谈。

 

百里屠苏讲完那些从种种黑暗绝望中脚踏荆棘,身披沥血走至现今的过往。一点一点诉说的过程中他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是一如往常的冷厉,不见痛楚,不见愤恨,不见伤感,毫不动摇,一如他在此前人生中所做的所有选择。

 

夏夷则敛着眉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灯火映照出下半张脸,弧度恰好的下颔,薄而淡的唇,苍白的肤色。

 

幼年丧母惨遭灭族,而后有幸拜入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门下,得他亲身教养。身具毁天灭地的煞气,被人视为异类,遭人冤枉杀害同门弟子,含冤下山。被命运翻弄的遍体鳞伤。更有那狼妖所说的要看着他发狂致死,众叛亲离的锥心之语,到最后为了挽救苍生性命,解封散魂。

 

苍天不悯。

可他说心之所向,无惧无悔!愿求仁得仁,复无怨怼。

他又说活着,虽然令人感到痛苦,然而美好之事,却唯有活着,才能经历。

 

半响过后,夏夷则抬头,眉目一片清朗,双目莹莹如水却满是坚定。

他说:“我倒觉得,我与百里兄更为相似点。”

百里屠苏看向他,不解他意,问道:“如何说?”

夏夷则眨了眨眼,如墨化开的容颜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越发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说:“这回,换我来讲可好?”

 

下半夜过去了,天空从浓浓的黑一点一点转为黎明前的铅灰。

天明终将来到。

 

屋内灯火已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蜡烛和彻夜融化滴落在桌上的又凝固的蜡。

二人原本是对坐的,这时夏夷则站了起来对着百里屠苏道:“彻夜长谈,在下已有困意,先行休憩去了。想来百里兄也该累了。”他转头看了下桌上的玉横,又继续道,“百里兄也去休息吧。”

 

夏夷则转身进了内室,百里屠苏坐在椅子上,缓缓闭目。

 

身为皇子,自幼被冷落,于森冷宫墙里挣扎求生。幼年得幸,拜入太华观清和真人门下,得他躬身教养。一朝天变,大哥设计陷害,众目之下显出妖形,方才知道自己乃为半妖,仓皇出逃,颠沛流离。身中言灵偈恶咒,众叛亲离,所爱不得,所憎如影随形,一世畸零,为至亲至信之人所杀。亲父手刃亲母,以命易骨求生机。甚至,也有那乘黄说要看着他叛师,看他日后是否毫不愧悔。

 

苍天不悯。

但他也说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浮一大白。

又说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我都已经得到了。这样已经很好……我很满足。

 

 

午后,夏夷则醒来,推门而出。百里屠苏正站在院中,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二人视线冷不防对上。

他们都没有转移视线,互相注视着。

片刻后,夏夷则问道:“屠苏未曾休息?”

百里屠苏回道:“休息过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宛若相熟已久的至交,平常而熟稔。

 

他二人经历,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天意从来高难问,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顷刻间便可决定了世人一生。一生无忧,或痛楚一生,世人挣扎全看不见。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沧海桑田,世事多变,一切终将湮灭在时间的脚步下。

但是现在,他二人还活着,在坦然面对生死之后,还站在这里,呼吸着空气,观红尘之景,感世间百态,纵然痛楚又如何?

而活着,就很好。

 

太华观上的灵气丰盈,百里屠苏因封印妖物所失的灵气渐渐补回,此时又是过了几日。

这日,夏夷则告诉百里屠苏,再三日,天墉城紫胤真人来访。

 

夏夷则又问百里屠苏是否打算与紫胤真人见面。

百里屠苏沉思了一会儿道:“世间万法自有玄机,命运缘分更是如此,再过将近百年,这里的我会拜入师尊门下。我不去最好,而我知道师尊很好,就够了。”

 

夏夷则抱臂敛眉,状似沉思,片刻后放下双臂对百里屠苏说:“百年后的景,你少年时坎坷忙碌,没有闲余时间观看,而今百年前的景,不妨一览?”

 

百里屠苏自当知道夏夷则这是为了自己,紫胤来访,他既不打算见面,留在太华又不免牵挂,不如干脆下山。

于是他点点头道:“可。”

 

二人并未从太华主道而下山,而是取太华山路,积雪覆盖着连绵的横峰侧岭,山上青松挺且直,入眼的景色随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一再变化。

夏夷则除了那身灰色厚实连襟帽的衣服外,另披了件黑色大氅,毛绒绒的黑色鹅毛裹着他苍白的脸,顿时让人心生怜爱之情。

他转脸打量百里屠苏,一身干练的褐色黑貂裘,肩与臂配有铠甲,玉横被他戴在腰间,脖子带有羽毛项圈,夏夷则视线略微往后,见他因走路而一甩一甩的黑色长辫的发梢缀有白羽,他一身衣服不薄,但也不厚,比不得自己全身棉袄加绒毛大氅。

 

百里屠苏见夏夷则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由问道:“何事?”

夏夷则哈了一口气,口中吐出白雾,他将瘦削的下巴埋进毛绒绒的大氅里,问道:“你不冷?”

百里屠苏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夏夷则打量他许久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夏夷则见百里屠苏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神情,笑了一笑,如融化的冰雪般,整个人漾着柔和的情意。

 

百里屠苏摇头:“不冷。”又道,“你……还冷?”

夏夷则点头,说:“往年这时候,我总是要和师尊去南方避寒。这个时候的太华,终究是太冷了点。”

百里屠苏紧接着道:“我们去南方。”

夏夷则心中一暖,眨了眨眼道:“便是要去南方,也该沿途而去。不然来去匆匆,这红尘可看不了多少。”

“直接去南方,再慢慢返回来,也是一样。”

夏夷则无话可说,只得认同。

 

夏夷则御剑姿势刚起,百里屠苏却道:“我不会御剑。”

这回反倒是夏夷则愣住了,百里屠苏剑法之精妙,自己都甘拜下风。却怎么都料不到他竟然不会御剑。

百里屠苏见他一脸错愕,解释道:“师尊怕我下山,并未教我御剑之术。”

御剑之术,非一日两日可成,便是这时候教百里屠苏也是来不及。

夏夷则想了想说:“可要我……”

话未完,被百里屠苏打断:“我曾学得腾翔之术,知道心法便可学会。”

夏夷则收起剑,挑眉疑惑道:“我倒未曾听闻腾翔之术。”

 

百里屠苏将腾翔之术教给了夏夷则,待夏夷则学会后二人便启程。

途中夏夷则问百里屠苏:“你可想学御剑之术?”

百里屠苏沉默并未作答。

夏夷则继续道:“紫胤前辈不让你学,是怕你下山。现今这些担忧全都没了。你可想学?”

百里屠苏点头答道:“自是想学。”

“到了南方,若不嫌弃,我教你。”

百里屠苏眼里带了笑意,连着语气也甚是温和,他道:“多谢。”

御剑之术,自是每个修炼剑法的人必学的,他的师尊更是天下御剑第一人。昔年他因故不能学,而今夏夷则愿教,他就愿学。

 

他看向夏夷则,对方温润的侧脸,苍白的肤色,黑白分明的双眸,甚至连那冷峻的神色,此刻都成了引起内心悸动的因素。

 

二人停在南方一小镇,这里有清和夏夷则在南方避寒的院落。他们踏在青砖铺成的道上,左手边是河流,河上架有石桥,桥上人来人往。

“院落久不打理,怕是有些脏乱。东西也有缺少,需采购一番。你可要我与我一同去市集?”

百里屠苏点头,率先走向市集。夏夷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方才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他二人才走不久,就见前面挤了一群人熙熙攘攘,全都抬着头。有女子身着红色嫁衣站在上面,手中捧着一颗绣球。

 

“这是绣球招亲?”夏夷则问,他这是第一次见到。

“是。”百里屠苏望他一眼答道。

 

夏夷则停住脚步,远远的观摩。见那女子踌躇犹豫,手中绣球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夏夷则不禁摇了摇头,说道:“虽说姻缘天注定,但将婚姻这种终生大事赌在抛绣球上,未免太过随意而愚蠢。”

 

说罢便不再有兴趣。抬步要从人群后面离去,百里屠苏便也紧跟而上。他二人无意再看,只想速速离去,却不料那女子突见那夏夷则修眉俊目,面如冠玉,端的是俊美清逸,芝兰玉树。又见他那身衣物看似简朴,其实价值不菲,心下一定便将那绣球用力抛往匆匆要离去的二人之处。

 

夏夷则只觉有东西朝他而来,伸手一挡一捞接了下来,再定眼一看,赫然是颗精致小巧的红色绣球。抬头看向那女子,见那女子正对着他笑意盈盈,顿觉尴尬非常,手中绣球宛若烫手山芋,只恨不得抛了出去。

 

那女子见夏夷则接住了绣球,心中一喜,嘴边漾出笑来,低头对身边的丫鬟低语几句便进去了。

 

而夏夷则周身也围了一群仆人,一窝蜂挤上来,口中唤道“新姑爷”,要将他推入屋内拜天地。夏夷则被一群人挤着,手足无措,只解释道:“在下只是路过。”人家根本不听只依旧推挤着他要往屋内而去。

 

百里屠苏瞧着便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眼熟,脑中一闪便想到这可不就是昔日方兰生的遭遇吗?看着夏夷则手足无措被一群人挤着,他便想笑,却又想到方兰生最后的姻缘便是这绣球,如今换了夏夷则,想到如果夏夷则真…..内心便有不快。丝毫没想到夏夷则是个修道之人。

 

百里屠苏沉着一张冷厉的俊脸横插进众人中间,将夏夷则护在身后,低喝道:“让开!”

夏夷则被百里屠苏护在身后,听他低喝,却是一愣,暗笑自己清修多年,脾气养的越发温和,若在以前,自己可不是就像百里屠苏这般直接干脆。

 

那仆人见百里屠苏一张黑脸煞是可怖,心生怯意,却又想到自家小姐的吩咐,一咬牙道:“这位公子,我们请我们新姑爷去拜天地,你拦着作甚?”

百里屠苏冷冷看着仆人,声音寒如坚冰:“他不愿意。”

仆人看着这样的百里屠苏,莫名的恐惧从心里蔓延出来,结结巴巴道:“你……怎知他不愿意?”

百里屠苏嘲讽的看了那仆人一眼,右手往后一把抓住夏夷则的手就想带着他走。

 

周围人看着百里屠苏带着夏夷则就要走,莫名被震慑着皆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带着夏夷则离开。

 

待要离开包围圈时,却听人喊道:“老爷来了”

二人顿步,看向对面不远处带着一干家仆的老丈。

“接了小女的绣球就想走?未免太过猖狂!今日那小伙子必须跟小女拜天地!”

 

百里屠苏皱眉,神色渐冷双眸渐厉。夏夷则一看他的神色就知不妙,百里屠苏向来是不愿多做纠缠,选择最干脆利落的方法。

他挣扎着脱出百里屠苏紧握着他的手,对着老丈遥遥一抱拳,道:“老丈,在下只是路过,并无意接那绣球。”

那老丈冷哼一声,道:“不管你有意无意,今日既然你接了那绣球,就必须与小女成亲。”他这般强词夺理,强人所难,无非是看中夏夷则,硬要夏夷则做他女婿罢了。

 

夏夷则还要说什么,却不料百里屠苏抢先开口道:“我二人纯属路过,本就没有抢绣球的意愿,是你那女儿硬扔过来的。”

那老丈被他这话气的直哆嗦,却也不免心虚。他那千金看中了夏夷则,在里面跟他吵闹着说要非他不嫁。

“小子好生猖狂!这接了绣球就该娶我女儿!莫不是这理!”

百里屠苏又道:“此般与强盗逼婚无异。”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一阵嬉笑,当时他二人确实从他们身后路过,是要离开之态。那绣球哪儿也不抛专往夏夷则那里抛,可不就是看中了人家硬要拉了人家做夫婿。

 

那老丈被周围的笑声气得红了脸,挥着手就要家仆上前抓人。夏夷则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不由摇了摇头,对着老丈道:“老人家,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修道之人。不能与你家结为姻亲。”

那老丈打量了他几眼,不信道:“修道之人皆白发白须白眉,你这年纪轻轻的,不像。”

 

夏夷则又道:“在下恐怕还大上贵府女儿好几岁,只因修道方才显得年轻。贵府女儿美貌,旷古绝今,令人见之忘俗。如此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绝代风姿,耀眼不容逼视。而在下区区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同辉?还望老丈莫要委屈贵女。以贵女之美貌,当配天下第一等伟丈夫,而在下不过一介蝼蚁,如何能高攀贵女?倘若因在下之故,连累贵女明珠蒙尘,在下此生寝食难安。况且……”夏夷则顿了顿又继续道,“在下已有心仪之人。”

 

百里屠苏本因夏夷则的能言善辩而惊怔,却在听到他说有心仪之人时,蹙眉看向夏夷则,心下不由几分焦躁。

那老丈摇头说:“勿要诓我。而且,我家小女,就是看中了你,我看你也很好,配得上我家女儿。”

老丈摆明了不信的样子,百里屠苏在一旁沉默,只看夏夷则如何解决。

夏夷则随手捏诀,周身发出清光,下一刻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碧蓝色的长剑:“如此,老丈该是信了。”

 

周围人都发出阵阵惊叹之声,老丈直愣愣的看着夏夷则,而后突然躬身,嘴里直道:“老朽有眼无珠,得罪两位道长,见谅见谅。”修道之人,多多少少有点本事在身,非寻常人可比,万万不敢得罪。

 

夏夷则一拱手道:“老丈不必如此,在下先行告辞。”话毕抬手捏诀,周身又再次溢满蓝色清光,眨眼间和百里屠苏一起消失在众人眼里。

 

周围人口中称奇,散开了四处相传,只说自己今日遇见了传说中的仙人,那仙人好几百岁,却是黑发童颜,看上去才十七八岁,长的是那样俊美。又说仙人随手捏了几个诀,口中念了几个咒,手中便出现一把巨大的蓝色长剑,那剑周身冒着蓝光。再说那仙人摇手一挥,便消失在众人眼里了。更有说那两位仙人其实是道侣,一起双修,一起得道成仙。流传到坊间的传闻,越传越是离谱稀奇。

 

独留那老丈站在原地叹气,想着该如何向自家那骄纵的女儿交代。

 

夏夷则和百里屠苏站在院内,院落久不住人,略显凄清。百里屠苏看着夏夷则,夏夷则双眼不闪不避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却带有几分薄红和尴尬。

百里屠苏突然开口问:“你常遇见这种事?”

夏夷则闻此言,更是尴尬非常,脸上红晕更显,并不回答百里屠苏,只反问:“百里兄何出此言?”

百里屠苏先因夏夷则口中称呼而不满皱眉,他二人在那夜彻谈后,忽觉彼此亲近更甚常人,口中称呼也一改往日礼貌疏离,而是以名字或你我相称。

 

但此时并非纠结这个的时候,百里屠苏继续说道:“方才,你那番……”他皱眉,“那番赞美之词,不像是第一次说。”

夏夷则抿唇,脑中猝然出现奴奴的脸,脸色一再变化。

“在下……虽曾几次遇到过这般事,却也不是常常。”

“那就是说不止一次。”

夏夷则不知为何今日百里屠苏显得有点紧迫逼人,他想转身离去,又怕此番抽身,百里屠苏会产生误会,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百里屠苏还打算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你方才说,你有心仪的人。”

 

夏夷则神色突变,不知为何百里屠苏突然说起这事,他冷声道:“那只是在下情非得已的临时借口。”

百里屠苏双眼犀利的盯着他,斩钉截铁道:“你现在才是说谎。”

夏夷则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脸上有他百般掩盖的事实被戳破时的难堪和不知所措,甚至带着恐慌。

百里屠苏见他这样,越发肯定他说有心仪之人是事实,内心充满了焦躁、不满、苦涩,他想问夏夷则那人是谁,又觉得这是夏夷则的隐私,他没有资格问,内心乱成一团,烦躁非常。

 

夏夷则不辩解,百里屠苏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便这般站着,倔强的对视着。

 

长久之后,夏夷则一甩袖,苍白的脸上带有痛楚,他满眼绝望,自暴自弃般的对着百里屠苏说道:“我确有倾慕之人。那人不是别人。”

他难堪的带着绝望的闭上眼说道:“是你,是你百里屠苏。”

他闭着眼,并没有看到百里屠苏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出现的神情,但他在脑内也能想象得出来,那该是满脸不屑的,嫌弃的,恶心的。

 

他又接着极为艰难的吐出那些好像说出来就无法挽回的话语:“我对百里兄……确有钦慕之情,若是……令你难堪,在下……自可离去,不再出现在百里兄的眼前……”

他想着说吧,说吧,反正以后没机会了,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往日他苦苦压抑这不堪的心思,不敢让百里屠苏察觉一丝一毫,就怕他厌恶自己。但事到如今,他想着不如来个了断,长痛不如短痛。

 

他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料百里屠苏突然握住他的手,低喝道:“不准。”

 

夏夷则睁开眼,愣愣的看着百里屠苏,不知他这话何解。

百里屠苏对着他再一次,咬牙断句道:“我不准你离开。”

夏夷则睁着眼,看着他,脑中一片的空茫,只问道:“百里兄这是何意?你不觉得我这般心思实在不堪吗?面目实在可憎吗?”

百里屠苏加大力度握紧夏夷则的手腕,捏得夏夷则觉得手腕隐隐作痛,百里屠苏对着他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一样。”

 

这话宛若惊雷在夏夷则耳侧炸响。

而百里屠苏又继续扔下一道惊雷在他耳侧:“我对你,是同样的心思。”

 

此话刚落,夏夷则便觉眼眶发热,双眼里盈满水汽,他眨了眨双眼想消去那热烫的水汽,却适得其反,水汽在眼角凝聚成圆润光华的鲛珠。

百里屠苏抬手,触上他的脸庞,接下这个半妖鲛人的第一颗鲛珠。

 

百里屠苏看着夏夷则,虽面带红晕但神情坚毅,他攥着夏夷则的手一用力,将对方拉近自己,前倾就吻上对方。

夏夷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所惊,待到反应过来时,百里屠苏已离开他的唇,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让夏夷则有点不敢直视。

偏偏百里屠苏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并未松开,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相贴合的肌肤窜起撩人的热烫。然后那热度从相触的地方开始蔓延,爬上他的脸颊,他的耳根,连心脏都滚烫烫的难以承受,却分明带着难以言说的欣喜。

 

夏夷则抬眼看百里屠苏,见他依旧专注的看着自己,所有的情绪起伏就突然沉静下来,宛如消退的海潮,只觉此刻静谧而美好,于是这次换他倾身向前,回给百里屠苏一个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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